挡刀(1 / 3)
供状是第二日黄昏写完的。
沉念茯放下笔的时候,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从檐角滑落,暮色从院墙外一寸一寸漫进来。
她把那摞纸页按顺序理好,指尖压过每一页的边角,抚平折痕,然后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笔迹工整,条理清晰,苏泊远那三页正本的缺失之处她用红笔逐一标注,太后的鸩酒、账房的账目、当夜巡值的路线——每一桩她都写明了来处。
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那一页的末尾她留了一行空白,原本想写一句话——&ot;沉念茯具名,以赎前愆&ot;——可她看着那行空白看了很久,最终没有把笔落下去。
她把供状合上,搁在书案正中央。
做完这件事之后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黄昏的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,落在她手背上,淡金色的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虎口上那道烫伤已经脱了痂,露出一层薄薄的粉色新皮。
那道粉色让她想起她从崖底醒过来的时候身上也是这样的——全是新皮新肉,旧伤没有痕迹,旧事没有记忆。
可她现在知道了。
她把供状放进暗格里,盖上格门,然后站起来走到妆台前。
铜镜里映出她的脸,瘦了一些,眼下有一圈淡红。
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今夜她就要走了。
程洵说“我刻在书案上了”。
她想去看看那道刻痕。
她想亲口告诉他——供状写完了,太后的人头会落地,苏家的债她还了,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走了,从傅晋深身边,从幽茯阁,从那枝梅花每天清晨被人换新的窗台。
这个念头让她的胸口微微松了一下,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浮起程洵坐在廊下抄书的侧影,日光从槐树叶缝间漏下来,落在他的肩线上。
那三个月的日子像一截安静的木料,没有裂痕,没有暗角,她可以在那段日子里什么也不想。
她换上了那件旧棉裙。
青灰色的粗棉布蹭过她的肩头和腕骨,带着衣柜里存了几日的淡霉气息。
她把锥帽迭好揣进怀里,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窗台。
青瓷碗还在。
碗沿上放着今晨新换的两枚蜜枣,青瓷瓶里那枝梅花换了今日的新枝,断口处还润着一点未干的汁液。
沉念茯收回目光,推开了院门。
西墙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半枚残月。
她踩着石缝翻过矮墙的时候裙摆被瓦片又刮了一道,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新裂的口子,没有再管。
她走出去,穿过巷子,走过三条街,拐过两个巷口。
夜风很冷,吹得她脸颊发麻,可她走得很快。
她站在距离书堂约莫三十丈外的一棵老榆树下的时候,终于停住了。
那间院子里的灯还亮着。
昏黄的烛火从窗纸后面透出来,温温软软的一团,像一个安静的茧。
她看见那扇窗后面有一个人影伏在案上,肩膀微微弓着,像是在写什么,又像是在看什么。
站在那棵老榆树的阴影里,她把怀里的锥帽拿出来戴上,青纱垂下来遮住她的面孔。
她伸手探进袖口,摸到那枚用帕子裹着的碎裂玉章——程洵送她的那一枚,被傅晋深碾碎之后,她用帕子包好一直带在身上的。
她把那枚碎玉章从帕子里取出来攥在掌心里。
碎棱硌着她的掌心,生疼,她没松手。
她隔着三十丈的夜色望那扇亮着灯的窗,嘴唇动了动。
“程洵,我回来了。”
那六个字在她唇间化成一缕白气,散在冬夜的冷风里。
她刚要把碎玉章收回袖中,身后暗巷里传来一道极轻极细的脚步声。
那道脚步声落在青砖上,轻到几乎和夜风融为一体,可她在崖底水潭边醒过来之后耳朵就比常人灵了许多。
她的后背猛地绷直了,手攥紧了那枚碎玉章,缓缓转过身。
一道黑影从巷口无声地逼近。
比夜色更浓的一团暗,人形,手中握着一柄窄刃的匕首,刃面没有反光——被人涂了墨。
那人走过来的步子极快,每一步都落在她的呼吸空隙之间,像一只猎食的豹。
沉念茯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上树干。
那人的匕首朝她心口刺过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树皮上,本能地偏了一下身——匕首擦过她的肩头划破了袖口的粗棉布,一阵火辣辣的痛从皮肉上蹿起来。
她咬着牙没有出声,把碎玉章攥进拳心里,握紧的指节发白。
刺客的第二刀刺向她的咽喉。
刀尖离她颈侧还有不到三寸的时候,一道玄色的身影从侧面撞入那道窄巷,宽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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